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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朝花夕拾】偏·爱

2019年11月08日 22:24  点击:[]

偏·爱

你出生在四月,四月的山野开满了梨花,那些梨花密密匝匝,层层叠叠,一簇一簇的开满枝头,四月的凉山仿佛落满了雪。

你是后来才知道的,在你出生之前奶奶特意养了一只老母鸡,想在妈妈做月子的时候给她补身体。可你一出生奶奶就把那只鸡卖掉了,因为你不是男孩。你已经是家里第二个孩子了,再生一个就要罚款,但你还是让所有人的希望都落了空,准确地说是奶奶的希望。

但是你从没觉得自己像个女孩子。为了好打理,上小学前,你一直是和尚头,上了小学后,头发才留得和男生的一样长。你的童年时期也没有任何关于裙子的记忆,你看起来是那么的干净利落。

本以为这样一个男孩子外表的你性格也会像男孩子,可你偏偏安静拘谨,不争不抢,永远在人群边缘怀着深深的孤独一言不发。

长时期的沉默让本来就不喜欢你的奶奶更加不待见你了,可偏偏你又不得不与她朝夕相伴。爸妈在广州打工,姐姐去城里读书,你很小就和奶奶住在一起,但你要等很久以后才知道,奶奶一点都不喜欢你。

你三岁的时候,婶婶生了一个弟弟,然后你发现从来没抱过你的奶奶经常抱着弟弟玩,原来奶奶也是会逗小孩子笑的。刚开始的时候,你也哭着闹着要奶奶抱,也希望奶奶可以像会魔法一样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糖来哄你,可是任你哭任你闹,奶奶都像看不见、听不见似的。弟弟含着一块糖靠在奶奶怀里,瞪着清澈的眼睛,就那样不明所以地看着抓着奶奶裤脚哭得声嘶力竭、满脸鼻涕的你。

你就那样将就着长大,再也没有问过奶奶为什么你没有糖吃。

小孩子是最会察言观色的,弟弟也看得出来奶奶并不喜欢你——喂猪的是你,洗碗扫地的是你,洗衣服的也是你,可是三个人的饭桌上,弟弟指一指碗,奶奶就会把鸡腿夹到他碗里,而你面前最多的总是鱼腥草。

你长到十岁的时候,弟弟俨然已经是个小魔王了。年幼的心是不分善恶的,他们只分好玩和不好玩。事情发生的那样突然——失去光线的房间里,老鼠夹合上的瞬间疼痛从你的右脚立刻传至全身,而弟弟也因为被你哭喊的声音吓到从稻草堆上滚了下来。听到哭喊声跑来的奶奶没有看到黑暗中你被夹住的脚,抱着弟弟离开前还不忘责骂你没照顾好他。

当你拖着流血的右脚从阁楼里爬出来后,奶奶才惊慌失措地带你去诊所。后来你再也没有穿过凉鞋,那条像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从此也深深地刻在了你心上。

祸不单行,爸爸因为工厂失火意外离世,你则跟着妈妈去了广州再也没有回过故乡,而奶奶也连同故乡一起被你尘封在不愿提及的回忆里,直到小叔来信说奶奶去世了。那时候你才从妈妈那里知道奶奶童年时也活在偏见里——作为家里唯一一个女孩子,她从未上过学。十岁的时候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而被自己的父亲掴掉了门牙,十六岁就被家里嫁给了大她十岁的爷爷,她从未体会过被宠爱的感觉,她这么多年的固执和偏见里藏着童年难以抚平的伤痛。你忽然有些心疼奶奶,你已经从大山里走出来了,可她没有,她身后永远跟着一个被偏见蚕食得体无完肤的小女孩。

十年来,你第一次踏上回故乡的路。四月的梨花开满了山野,凉山仿佛下了一场盛大的雪,风吹来的时候,洁白的花瓣落在送殡的人身上,也落在你身上。

 作者:潘凤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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